XIAOWEI ZHANG

账上还有一笔货款没有收回,对方回复:“货有质量问题,暂时不付。”销售人员认为这是拖款,因为客户已经签收;客户则认为已经在群里说过问题,剩余货款理应全部暂扣。双方争论几轮后,订单、批次、维修和付款记录却仍然混在一起。

处理这类争议,先不要急着给对方贴上“恶意欠款”或“供货不合格”的标签。把每一项质量异议对应到具体货物和具体请求,是催收与补救共同的起点。

本文讨论适用中国内地法律的一般企业间货物买卖,不直接适用于消费者交易、建设工程、承揽、定制软件或国际货物买卖;特殊产品的强制标准、召回和监管义务需要另行核对。

一、先把“质量问题”拆成五个问题

收到异议后,要求经办人员整理五项事实:涉及哪份订单和哪一批货;主张违反哪个约定或适用标准;问题何时发现、何时通知;保留了哪些样品和记录;对方现在要求修理、更换、减价、退货,还是赔偿损失。

这些请求不能含混处理。“你们安排售后来看看”不一定等于已经提出退货请求;“有几箱破损”也不能不经核查就扩展为整批货物不合格。反过来,对方暂时没有写出准确法律术语,并不意味着其真实、及时的异议可以被忽略。

供货方收到通知时,可以确认收到、提出共同检验方案并列出需要补充的材料。暂时不能判断原因的,不必在事实尚未查清时承认全部责任,也不宜只回一句“签收后概不负责”。

二、四条时间线要分开

第一条是交付与付款时间:每批货何时送达,付款是否以交付、验收、对账或其他事件为条件,已付款对应哪一笔。

第二条是检验时间:合同有没有约定检验期限、方法和地点,实际是否具备检验条件。签收单载明数量、型号和规格,在未约定检验期限时,可以产生数量和外观瑕疵已经检验的推定;这不等于一概确认隐蔽质量问题不存在。《民法典》第620至623条对此作了区分。[1]

第三条是发现和通知时间:问题何时出现,谁通过哪个渠道通知了谁,内容能否指向具体缺陷。有约定检验期限与无约定时的规则不同;期限过短、质量保证期以及卖方知道或应当知道不符合约定等情况,也会影响判断。[1]

尤其不要把“二年”理解成买方在任何时候提出任何异议都有效的统一保修期。没有约定检验期限时,仍涉及发现或应当发现后的合理通知期限;《买卖合同司法解释》也明确了判断合理期限的因素和二年的性质。[2]

第四条是补救时间:何时提出维修、更换或检验,双方有没有配合,措施是否完成,问题是否复发。通知期限、质量保证期与诉讼时效是不同问题,应分别核对,不能只在内部表格中填一个“截止日期”。

三、建立一张“批次—异议—款项”对应表

交易标识: 合同、订单、送货单、批次或序列号

约定标准: 技术附件、样品、规格及适用的强制要求

到期依据: 付款条件、履行事实、到期日及相应材料

异议事实: 缺陷表现、数量、范围、发现时间

通知证据: 通知内容、对象、到达时间及附件

检验与原因: 检验条件、方法、结果、尚未排除的其他原因

补救经过: 提议、响应、措施、费用、结果和复发情况

金额对应: 原价、已付款、主张扣减、争议额、待核算项目

下一步: 保存材料、共同检验、补救、付款核对或法律评估

以下为假设:三批货合计30万元,客户对其中一批提出缺陷,已经支付的12万元没有明确对应批次。这时不能直接说“争议批次10万元,其他8万元马上付”。应先核对付款抵充关系、合同是否允许分批结算、其他批次是否独立满足付款条件,以及该缺陷是否影响整套设备或共同用途。

表格中的“无争议”应指已经有相应确认或确实没有具体争点;供货方自己认为合格,不等于买方已经认可。

四、先保留可检验状态,再决定怎样修

质量原因可能来自制造、包装、运输、安装、使用条件或多个环节。发现问题后,应尽快保存批次标识、样品、现场状态、操作及维修记录,明确谁保管、如何封存和何时可以共同检查。

需要拆机、破坏性检测或返厂的,事先沟通检验对象、方法、人员、记录和费用安排;必要时评估专业检测或证据保全。单方送检的报告不必然没有证明作用,但检材是否对应争议货物、保管是否完整、检验方法是否合适,都会影响后续评价。

涉及人身、设备或环境安全时,应先采取必要措施控制风险,不能为了保留原状继续危险运行。同时记录紧急程度、采取措施的原因、实施人员和费用,尽可能通知对方参与。防止损失扩大与保留证据应并行安排。[1]

供货方也应及时回应有依据的补救请求。《买卖合同司法解释》第16条涉及卖方未按要求修理、或者情况紧急时买方自行或委托第三人修理所产生合理费用的承担。不能把“未经我同意修理”一概当作免责理由,也不能认为买方自行支付的每笔费用都会当然由卖方承担。[2]

五、质量责任和付款责任分别论证

《民法典》第582条规定,履行不符合约定时,先按约定处理;约定不明确且不能依法补充确定时,受损害方可结合标的性质和损失合理选择相应补救责任。修理、更换、减价、退货并不是可以不加条件地随意叠加的选项。[1]

对尚未支付的价款,则应继续核对付款顺序、质量问题的程度、涉及范围以及相关抗辩依据。《民法典》第525、526条中的“相应”履行请求,提示判断不能脱离义务之间的对应关系;但能否分开付款,还需看合同和实际交易是否可以分割。[1]

双方可以协商先支付已明确到期且不存在争议的部分,同时约定质量争议的检验、补救和结算机制。这里的“可以协商”不等于买方或卖方可以单方指定一个扣款数额,就自动改变全部付款义务。

若有约定保留的质量保证金,还应单独审查。《买卖合同司法解释》第15条对卖方在质量保证期未及时解决问题、影响货物价值或使用效果时主张该部分价款的情形作了规定。[2]

六、对账和补救协议不要悄悄改变原有争议

对账文件可以分别列示交货原价、已付金额、买方主张扣减、卖方认可扣减、尚待核查项目和拟付款安排。尚未达成一致时,保留双方分歧,不用一个净额掩盖全部争点。

同时注意,《买卖合同司法解释》第13条规定,买方在合理期限内提出异议,卖方不能仅以买方已付款、确认欠款或使用货物,就主张其放弃异议,但双方另有约定的除外。[2] 因此,一份单纯的余额确认通常不能脱离上下文,被任意解释成质量争议已经全部了结。

签补救协议时,写清它解决什么、没有解决什么:哪一批货进行何种处理,是否确认责任,费用怎样承担,何时复检,处理后对应款项何时支付,以及是否对特定请求作最终结算。需要免除或放弃权利的,应让有权限的人理解具体后果后明确决定。

催款不是质量处理的替代品,质量处理也不是无限拖延结算的理由。 把事实和金额拆开,双方才有机会判断哪些应当立即履行,哪些需要先补材料,哪些必须交由专业程序解决。

本文为一般商业争议整理方法,不替代具体产品检验、付款抗辩、时效或诉讼策略判断。资料核对日期:2026年11月8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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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释

  1. 最高人民法院: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,重点参见第525至526条、第582至584条、第591条、第620至623条及第628条。 官方原文 ↩

  2. 最高人民法院国际商事法庭: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(2020年修正)》,重点参见第12至17条。规则自2021年1月1日起施行;页面2026年3月30日的发布时间不是规则施行日期。 官方原文 ↩